[系列开始时]
蜜蜂一只一生生产的蜂蜜，不过是一茶匙的量。然而，如果这种小昆虫消失，人类餐桌的三分之一就会受到冲击。苹果、草莓、西瓜、洋葱、杏仁，以及我们每天食用的大多数水果和蔬菜，如果没有蜜蜂授粉，就无法结果。韩国国内仅在2022年一年，就有约100亿只蜜蜂消失。这不仅是养蜂业的危机，更是粮食安全问题。本文将梳理蜜蜂危机的真实面貌与解决之道。系列将从蜜蜂这一昆虫的本质、韩国养蜂业的结构性脆弱，以及政策和市民可以共同形成的替代方案等方面展开。<编辑者注>
5月中旬，决定着韩国养蜂农户一年的收成。因为刺槐树开出了白花。花期只有大约两周。如果期间雨水过多，或气温突然下降，花朵就会掉落。花一掉，蜜蜂就采不到蜜，养蜂农户一年的辛苦也就付诸东流。
韩国养蜂业的命运，就这样在短短几天内被决定。韩国生产的天然蜂蜜，有70%至80%来自刺槐树这一种植物。如此单一依赖的结构，在其他国家极为罕见。连以麦卢卡蜂蜜著称的新西兰，麦卢卡蜂蜜占比也只有30%至40%左右。韩国则高出两倍多。
这一不稳定结构，始于1970年代的造林绿化事业，并在2020年代走到了极限。
造林绿化的英雄，成了养蜂的陷阱
刺槐树其实并非韩国原生种，而是原产美国的豆科植物。韩国战争后，为了迅速让满目疮痍的山林恢复绿色，1970年代造林绿化工程中大规模种植了它。
刺槐在贫瘠土地上也能很好生长，并能让土壤肥沃起来，这种豆科植物的特性非常适合造林绿化。
但这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副作用：刺槐会分泌极大量的蜂蜜。
它在道路旁、山坡、河岸边自行生长，而且不用担心农药问题。养蜂农户自然开始依赖刺槐花，韩国蜂产业也迅速成长。
问题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显现。1970年代种下的树木，经过50至60年已经老化。刺槐平均寿命约30至40年，许多树木早已超龄。
进入2000年代后，全国各地接连出现刺槐树因不明原因黄化而死亡的情况。叶片发黄，无法开花。
消失的花海 32万公顷
整体面积也在迅速缩减。根据山林厅统计，韩国的蜜源植物面积从1970年代的47万8,000公顷，减少到2020年的14万6,000公顷。50年间约有70%、32万5,000公顷消失了。相当于比首尔面积大5倍以上的花海不见了。
与此同时，几乎没有新的刺槐被种下。造林绿化工程结束后，政府把政策方向转向更适合吸收碳和生产木材的树种。如朴树、红松、扁柏等树木填补了空缺。养蜂农户的处境并未被纳入考虑。
蜜源减少，蜜蜂就会陷入营养不良。营养不良的蜜蜂，对螨虫、农药和气候变化都更为脆弱。蜜蜂大量死亡最深层的根源，正是消失的花海。
一切都在5月这一季决定
刺槐单一依赖还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采蜜时间集中。韩国养蜂农户在5月一个月里，要赚到一整年大部分收入。为了赶上刺槐开花，养蜂农户会在全国范围内迁移。由南向北，追着花期一路移动。
这一景象虽然像电影，但对农户来说却极其紧迫。5月若雨水过多，或气温剧烈变化，当年的收成就完了。
韩国天然蜂蜜产量曾从2016年的约2万9,785吨，骤减至2019年的约4,643吨。4年间减少到原来的六分之一。最主要原因就是那年春天气候恶化，刺槐花没能正常开放。
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养蜂业则不同。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开，因此并不需要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季节。像韩国这样把命运押在5月一季的养蜂结构，几乎无法分散风险。
山林科研院找到的下一代蜜源树
解决方案出乎意料地就在身边。韩国有适合本土生长或可栽培的优质蜜源树种。
国立山林科学院分析了全国分布的约260种蜜源植物，发掘出单位公顷产蜜量优异的树种。结果令人震惊。
黄连木每棵树的产蜜量达1,857克，是刺槐52克的约35倍。折算为每公顷产蜜量，黄连木为400公斤，刺槐仅38公斤。相同面积下，可得到10.5倍的蜂蜜。
黄连木在养蜂业界被称为“bee bee tree”，意思是蜜如泉涌。更有趣的是，黄连木的花期在7月中旬至8月初。刺槐花在5月开放并结束后，正值无蜜期，黄连木便在此时开花。如果一起种植，采蜜期可从5月延长到8月。
枳椇树也备受关注。其每公顷产蜜量为301公斤，是刺槐的7.9倍。花期在6月中旬至下旬，正好填补刺槐之后、黄连木之前的空档。
此外，女贞146公斤、狗木128公斤、阿魏树110公斤、冬青107公斤、椴树95公斤等，都是每公顷产蜜量远高于刺槐的树种。山林厅还在2026年4月追加公布了24种优质蜜源树，包括无患子、常春藤、海桐等。
国产本土蜂蜜胜过麦卢卡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发现：枳椇树蜂蜜优于麦卢卡蜂蜜的研究结果。
国立山林科学院比较分析了枳椇树蜂蜜、麦卢卡蜂蜜和刺槐蜂蜜。结果显示，枳椇树蜂蜜在抗氧化活性、皮肤美白效果、抑制尿酸生成效果等方面，均优于麦卢卡蜂蜜和刺槐蜂蜜。考虑到枳椇树是韩国本土生长的蜜源树，这一结果意义深远。
麦卢卡蜂蜜凭借抗菌力这一单一优势，打造了全球高端市场。枳椇树蜂蜜则展现出在抗氧化和美容功效方面超越麦卢卡的可能性。这为韩国开创新的高端品类提供了契机。
当然，前路仍然漫长。要让枳椇树真正普及，还需要时间。幼苗种下后，要等几年才会开花。不过方向已经十分明确：必须摆脱对刺槐的单一依赖，转向多样化的本土蜜源树种。
政策跟上了吗
山林厅根据养蜂产业培育5年综合计划，每年正种植3,000公顷蜜源树。也引进了匈牙利产刺槐等新品种。优先在山火受灾地恢复区种植蜜源树的政策也在推进中。
但问题在于速度。即使每年种植3,000公顷，要恢复50年间消失的32万5,000公顷，也需要100年。养蜂农户没有时间等待那么久。
各地方自治团体的行动也日益活跃。庆尚北道自2022年蔚珍山火受灾地开始，每年种植600公顷蜜源树。
忠南保宁则单独打造了刺槐蜜源林。全国各地也持续举行种植黄连木、枳椇树、漆树等活动。
关键在于山林所有者的参与。韩国林地中有65%以上属于私有林。如果没有山主种植和管理蜜源树的激励，单靠政府政策终究有限。
山林厅虽补助90%的蜜源树造林费用，但山主们对这种短期没有收入的造林仍显得消极。
养蜂农户的新路
必须通过丰富本土蜜源树种，把采蜜期从5月单月延长至5月至8月。要用其他优质蜜源树，填补因刺槐老化而消失的花海。
像枳椇树蜂蜜一样，必须把来自韩国本土蜜源的蜂蜜，像麦卢卡蜂蜜那样打造为高端商品。这三点相互配合，才能为养蜂农户打开新道路。
如果农户收益增加，就能投资于生态养蜂、精准防治螨虫和数字蜂箱。蜜蜂得以存活，农户也得以存活。餐桌也会更加稳定。
问题是时间。50年间崩塌的结构，不可能在短期内完全扭转。然而，虽然迟了，也不能停下。韩国养蜂业能否存续，最终取决于那些消失的花海能否被多快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