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来全球珊瑚白化，若没有气候变化本不会发生……美国研究团队证实
到2028年，变暖将比厄尔尼诺带来更大威胁……“如果现在不减排，珊瑚将会消失”
连载开始
气候新闻很多。纪录被打破的消息、冰川融化的警告、升高了几度的数字。读者知道，地球正在变热。
真正难以理解的是接下来发生什么。为什么某些大陆变暖速度是两倍？为什么富裕城市会被热浪击垮？怎样的对策真正保护了人们？答案总在新闻之外。
世界卫生组织上月统计，欧洲热浪期间超额死亡人数超过1300人。同一机构还指出，仅有应对措施就能将死亡率降低80%。反过来说，准备不足意味着损失更大。气候危机如今已不只是气温问题，而是准备问题。
我们将开始《气候，所以怎么办》。不止停留在警示危机，还将深入追查原因，并寻找已经验证过的解决方案。失败的对策也会记录下来。只有分清什么有效、什么无效，才有下一步。<编辑者按>
核心内容
▶ 美国Climate Central研究团队发表分析称，过去40年里全球范围内发生的珊瑚白化，几乎全部都是人类引起的气候变化所致。
▶ 过去被认为是白化主因的厄尔尼诺，其实只是导火索，根本原因是化石燃料加热了海洋。
▶ 在2018年至2025年观测到大规模白化的71个海域中，如果没有气候变化，只有1处会面临白化风险。
▶ 到2028年，所有珊瑚海域中，变暖影响都将超过厄尔尼诺。若现在不减少碳排放，珊瑚礁可能整体消失，这一警告已经出现。
关于海底缤纷珊瑚逐渐发白死亡的现象，科学界长期以来的常识被推翻了。原本被视为厄尔尼诺这一自然现象所致的大规模白化，如今被分析认为其实源自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这项研究直指过去40年来地球经历的珊瑚大规模死亡的真正原因。
由美国气候研究机构Climate Central主导的研究团队于21日在国际学术期刊《Oceanography》上发表论文。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过去40年间全球发生的大规模珊瑚白化，若没有人类引发的气候变化，本不可能发生。论文由Climate Central首席项目官安德鲁·珀辛领衔。
珀辛表示：“如果没有气候变化，珊瑚白化将只是罕见且局部的事件”，“全球性大规模白化根本不会发生。”这意味着，给海洋带来热量的来源不是自然，而是人类。
研究聚焦于至今记录在案的四次大规模白化事件。它们分别发生在1998年、2010年、2014年至2017年，以及2018年至2025年。尽管都与厄尔尼诺时期重叠，但也恰逢全球气温持续上升。研究人员剥离这两个因素交织的关系，单独计算了人类的影响。
◆ 珊瑚发白的瞬间，其实是“饥饿”的信号
首先需要弄清珊瑚白化是什么。珊瑚看起来像植物，但实际上它与海葵同属动物。它体内栖息着一种名为“黄绿共生藻”的微型藻类。
藻类通过光合作用把养分提供给珊瑚，而珊瑚绚丽的颜色也来自这些藻类。两者是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伙伴。珊瑚之所以呈现缤纷色彩，正说明藻类健康地生活着。
问题出现在海水过热时。一旦水温超过临界值，珊瑚就会把体内藻类排出体外。失去赋予颜色的藻类后，珊瑚本身的白色骨骼便直接显露出来，这就是白化现象。
失去颜色的珊瑚并非已经死亡，而是处于饥饿状态。因为原本提供养分的藻类不见了。如果水温很快下降，藻类会回来，珊瑚也能复苏。但若高温持续太久，珊瑚最终会饿死。像最近这样白化反复出现、连恢复时间都没有，珊瑚群落就会走向不可逆的衰退。
珊瑚礁常被称作“海洋热带雨林”。因为在狭小面积中，栖息着数不尽的生物。珊瑚形成的凹凸结构，为鱼类、贝类和甲壳类提供了藏身和繁殖的场所。珊瑚死亡、骨骼崩塌之后，海底会变得像荒漠一样平坦，依赖其生存的生物也随之消失。
◆ 颠覆通说的方法：描绘一片没有厄尔尼诺的虚拟海洋
研究人员之所以能推翻传统观念，依据的是一种叫作“归因分析”的方法。这是一种计算特定现象中人类活动介入程度的技术。
研究团队调动多个气候模型，计算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将海表温度抬高了多少。这与在热浪或洪水来袭时，分析气候变化造成了多大比例影响的做法类似，也是近年来气象灾害报道中常见的方法论。
关键在于“反事实情景”。也就是通过计算机重建一个如果人类没有燃烧化石燃料，海水温度会是什么样的虚拟海洋。研究人员将真实海洋与虚拟海洋并列，比较珊瑚白化风险如何变化，并将结果代入美国海洋大气管理局（NOAA）珊瑚礁观测系统建立的白化风险模型。
结果十分明确。在2018年至2025年持续的白化事件中，在观测到珊瑚白化的71个海域里，如果没有气候变化，只有1个海域会面临白化风险。也就是说，其余70个海域的白化，没有全球变暖就不会发生。
对于1998年、2010年、2014年至2017年，以及2018年至2025年这些此前与厄尔尼诺重叠的所有大规模白化，研究得出的结论都相同。研究团队指出，每一次跨过白化门槛的决定性力量，都是人类制造的变暖。尤其是被认为厄尔尼诺影响最强的1998年首次事件，也留下了气候变化的明显痕迹。
◆ 厄尔尼诺只是扳机，真正的枪口是变热的海洋
厄尔尼诺常被误认为是珊瑚白化的元凶。厄尔尼诺是太平洋赤道附近海水比常年更暖的自然现象，几乎每隔数年就会出现，并扰动全球气候。正因其会抬升水温，白化常在厄尔尼诺年份集中出现，于是它被指认为原因。
研究团队的解释不同。他们认为，厄尔尼诺只是给已经变热的海洋再加上一把火的扳机，真正把子弹装上膛的是变暖本身。被温室气体加热的海洋，原本就把水温推到了白化门槛附近，厄尔尼诺只需稍微推一把，白化就会爆发。问题的本质，是底层温度早已触碰危险线。
随着时间推移，厄尔尼诺的影响会减弱，而变暖的影响会变强。研究人员预测，按照目前的变暖速度，到2028年，所有珊瑚栖息海域中，人类引起的变暖影响将超过厄尔尼诺。未来的白化将不再是特殊自然现象叠加的结果，而是持续高温海洋引发的日常灾难。
反复发生尤其危险。经历白化的珊瑚在尚未恢复前再次遭遇热水，便会失去再生能力，连繁殖幼珊瑚的机会也会消失。这就是为何曾经折断的珊瑚带很难重新恢复。过去，重大白化事件往往几十年才来一次，如今却在短短十年内多次重演。
海洋究竟有多热，从数据上也能看出来。根据欧洲哥白尼海洋监测服务机构的数据，今年6月全球海表温度创下观测史上最高纪录。截至6月底，海洋热浪覆盖了全球约82%的海域。海洋吸收了温室气体所困住的90%以上多余热量，是代替大气承受全球变暖负担的结构。
◆ 珊瑚消失，人的生活也会动摇，剩下的时间取决于排放
珊瑚白化听起来像是远海的故事，但实际上与人的生计息息相关。珊瑚礁仅占海底面积的0.2%，却有约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依赖珊瑚礁生存。它是鱼类产卵、育幼的摇篮，也是支撑数亿人餐桌的渔场根基。
经济价值同样巨大。根据美国环境保护署分析，全球珊瑚礁每年创造的净收益约为298亿美元，折合韩元约40万亿。具体来看，旅游和休闲占96亿美元，阻挡海浪、保护海岸的沿岸防护功能占90亿美元，渔业占57亿美元。珊瑚礁一旦崩塌，沿岸渔场将失去生产力，旅游资源也会消失。如果失去天然防波堤，海岸村落将直接暴露在侵蚀和洪水之下。
损失已经成为现实。联合国支持的全球珊瑚礁监测网络调查显示，2009年至2018年的10年间，全球珊瑚礁有14%消失。加勒比海一些珊瑚物种已几乎失去功能，而从太空都能看见的澳大利亚大堡礁在2024年至2025年间，因地区不同失去了15%至40%的珊瑚面积。联合国曾警告，如果照此下去，到2050年全球珊瑚礁最多可能消失90%。
韩国附近海域也并非安全区。台湾南部海域曾将NOAA珊瑚礁观测系统的白化预警提升至二级，这意味着大规模珊瑚死亡已经开始。东亚沿岸被列为今年正在进行的2026至2027年厄尔尼诺阶段中白化风险尤其高的地区，与南加勒比海、中南美洲沿岸一起被列入警戒名单。
位于亚热带海域的台湾、日本南部以及东南亚沿岸，本就拥有丰富的珊瑚多样性。也正因如此，失去它们的代价更大。与韩国相近海域发生的白化，不再是隔岸观火。
科学家并非束手无策。美国佛罗里达正在进行搬迁行动，将敏感珊瑚移至更深、更冷的海域，或转移到能够调控温度的实验室中。同时，也在研究寻找耐热珊瑚品种并用于修复。不过专家一致认为，迁移与修复只能争取时间，并非根本解法。
韩国也无法置身其外。济州沿岸有软珊瑚群落，随着亚热带化加速，南海岸也出现珊瑚北移。韩国周边海域的水温上升速度高于全球平均，因此同样承受白化风险。依赖渔业和旅游的沿海地区经济也被指出并非与此无关。
最终答案仍是减少碳排放，这是研究团队的结论。即便珊瑚再怎么适应高温，如果海洋持续变热，它们也无力承受。专家还强调，应扩大海洋保护区，为珊瑚提供恢复空间。因为哪怕只是减轻渔业和污染等其他压力，也能增强珊瑚抵御高温的能力。即使无法直接减缓变暖本身，这仍被视为能争取时间的对策。
珀辛负责人强调：“数百万民众和多个国家都依赖健康的珊瑚礁维持生计和食物供应”，“如果现在不立即减少排放，我们所熟知的珊瑚礁将会消失。”研究团队警告称，即便珊瑚仍有适应空间，海洋升温的速度也在每年侵蚀这种空间。海洋剩下的时间，取决于人类能多快减少温室气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