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热潮推动下，原本在全球各地加速兴建的数据中心正接连遇阻。随着这些大量消耗电力和水资源的设施不断涌入，各国政府和城市开始采取建设延期、选址限制，甚至通过居民投票永久禁止等措施。
路透社18日（当地时间）汇总并报道了全球主要国家的数据中心监管案例，分析称随着电费上涨以及水资源、土地不足和社区负担加重，相关管制正在扩散。
数据中心是AI时代的必备基础设施。像ChatGPT这样的AI服务所给出的回答，全部都在数据中心内的服务器上完成计算。AI越聪明，就需要越多、越大的服务器。大科技公司每年向数据中心建设投入数千亿美元，正是出于这一原因。
问题在于，一座设施消耗的电力甚至相当于一座中小城市，冷却服务器又需要大量用水。想要推动AI产业发展的各国政府，与不得不承担生活成本上涨的当地居民之间，矛盾由此形成。如今，各国开始就“增长还是负担”给出不同答案。
◆ 从建设延期到居民投票禁建
拥有本国能源生产基础的美国，即便在全球能源不稳定的情况下，数据中心运营稳定性也相对较高。美国最先燃起监管动作。弗吉尼亚州北部被称为“数据中心巷”，是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密集区。随着数百座设施落地，输电塔和变电站延伸到住宅区，围绕电费和噪音的投诉不断。美国联邦国会甚至提出过停止建设数据中心的法案，可见舆论已经升温。
各州政府也开始直接行动。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宣布，将电力使用量在50兆瓦（MW）以上的数据中心建设推迟一年。50MW相当于数万户家庭同时用电。此举是美国州一级首次出台的全面延期措施，纽约州计划在延期期间制定环境影响评估标准。
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签署了行政命令，要求建设数据中心必须符合环境标准并获得当地社区认可。数据中心被排除在快速审批对象之外，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的保密协议也被禁止。此举旨在纠正居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项目就已接近敲定的惯例。
也出现了由居民直接决定的案例。加利福尼亚州小城蒙特雷帕克在今年6月通过居民投票，永久禁止数据中心建设。这是美国首个以投票方式决定禁建的城市。缅因州一项针对20MW以上设施施加18个月延期的法案，曾在两党支持下通过，但最终被州长否决而未能实施。
欧洲则更早采取行动。荷兰阿姆斯特丹在2019年实施一年延期后，自去年4月起至2030年全面禁止新建和扩建数据中心。荷兰政府还将全国可建设超大型设施的地点限制为2处。微软的设施因单体建筑规模未触及标准，今年1月获得例外批准。
爱尔兰都柏林则以电网承压为由，自2021年至去年12月暂停新的电网接入。重新开放接入时又附加了条件，要求数据中心必须配备可自行供电的发电设施。
丹麦议会正在审议一项法案，拟将新建数据中心接入电网的优先级排到最低。按照该原则，家庭、医院、工业、交通和可再生能源优先获得电力，数据中心则排在最后。该法案已获得约80%议员支持，可见共识相当广泛。
澳大利亚选择了建立管理机构的方式。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已预告，将设立政府机构“Ai办公室”，并推动相关立法，以负责数据中心选址以及电力和用水规范的管理。
在亚洲，新加坡被视为领先案例。新加坡在2019年全面暂停新数据中心许可，3年后才以附条件方式重启。做法是只接收电力效率高、使用绿色能源的设施。在许可受限期间，需求转移到邻国马来西亚柔佛州，大型园区随之兴建。这说明一国关闭大门后，需求会跨越国界流动。
◆ AI热潮下，数据中心真有必要吗？
国际能源机构（IEA）预计，全球数据中心电力消费将从2024年的415太瓦时（TWh）增至2030年的945TWh，6年间超过翻倍，规模甚至高于日本一年用电量。美国未来新增的电力需求中，几乎一半将来自数据中心。
AI训练和回答生成需要数万个高性能芯片同时运转。芯片散发的热量还需要冷却设备处理，而冷却系统同样消耗电力和水。数据中心运营成本中，冷却占据很大比重，因此用电量极高。在爱尔兰，数据中心用电量已接近全国总电力的五分之一。
用水问题也不容小觑。大型数据中心单个设施用于冷却的水量，足以一天灌满数十个游泳池。在干旱频发地区，这会让居民饮用水和农业用水之间产生竞争。
负担还会传导到电费上。电力需求集中时，批发电价会上涨，而涨幅最终会转嫁到普通家庭电费。美国数据中心密集地区电价上涨，反弹声浪强烈。工地和变电站进驻的社区，也随之出现噪音与地价冲突。
企业也并非无所作为。微软决定重新启用曾停运的美国核电站，为数据中心供电。亚马逊和谷歌也已与下一代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企业签订购电协议。
投资于以液体而非空气冷却服务器、从而节省电力的技术也在增加。像都柏林那样，只向自备发电设施的项目开放电网，正在成为一种趋势；能否自行保障电力，正逐渐变成项目许可的关键门槛。
反对意见同样强烈。有人认为，若限制数据中心，将削弱AI服务和云产业基础，投资和就业也会转移到其他地区。即便是引入监管的国家，也倾向于“调速”而不是全面禁止，即在延期期间制定标准，只允许符合条件的设施。
◆ 韩国处在什么位置
韩国的情况同样不容忽视。根据政府统计，国内数据中心有10处中有6处集中在首都圈，新增建设需求也大多涌向首都圈。
发电厂多在东海岸和湖南地区，而用电设施却集中在首尔周边，输电网络压力因此持续加大。再加上像龙仁半导体集群这样的高耗电产业设施也在首都圈增加，数据中心和其他用电需求正在争抢电力资源。
根据2024年6月施行的《分散能源激活特别法》，大规模用电设施必须接受电力系统影响评估。对于对电网造成过大负担的数据中心，选址需要重新审视。
政府也向迁往非首都圈的数据中心提供电费折扣和电网接入费用支持等优惠，但地方迁移进度仍然缓慢。原因在于数据中心客户企业和运营人力都集中在首都圈。
监管趋势也在为韩国企业开辟新市场。随着各国将电力效率列为许可条件，低耗电冷却设备的需求也随之扩大。
三星电子于19日签署投资协议，将在光州家电工厂建设AI数据中心用冷却设备生产设施，正式进军冷却市场。
如果国家层面的分散战略——把AI基础设施布局在电力富余地区——与冷却和供电设备产业培育相结合，那么监管浪潮也可能转化为机会。
从海外案例中可以提炼出三点参考：一是像爱尔兰那样，把自备发电或可再生能源 확보作为许可条件；二是像丹麦那样，事先用法律规定电力分配优先顺序；三是像宾夕法尼亚那样，把信息公开和居民同意程序制度化。共同点在于，并非一味禁止，而是通过设定条件来调节速度。
一种被提及的解决方案是，将数据中心园区布局在靠近发电站、且电力相对充裕的地区，并同时设计与地方共享税收和就业的共生结构。
在建设前向居民提前告知设施将使用多少电力和水资源的程序，也可以成为减少冲突的手段。与此同时，也必须考虑到新加坡那样的情况：如果只抬高许可门槛却不给替代方案，需求就会流向海外。
AI竞争力与电力、环境负担，已成为所有国家都必须共同面对的课题。通过延期争取时间制定标准的纽约、采用条件许可进行筛选的新加坡和都柏林、以及优先居民程序的宾夕法尼亚，各国都在写下自己的答案。
先制定好数据中心应建在哪里、以何种条件建设的规则，才能减少冲突成本并守住投资，这一点已经被先行案例证明。